黑水白水(节选)

来源:2021年06月04日字体:

白水与黑水相交时绕了一个大弯,巨大的三角带上草木密布,森林繁盛,沼泽星罗棋布,马牛羊、鸟儿、飞鱼们在这里繁衍。大地上多情的草木引来多情的人,有情有义的人和有情有义的草木相会是必然的事情,青藏高原上的羌人在草木的召唤里来了,在缸缸洼、火石梁建立自己稳定的家庭,放牧、捕鱼,也采摘野果,单调的日子需要一点灿烂和明媚的色彩,粗糙的星际开户需要一点精致的情调。人类其实并不孤独,大地给了人类太多的东西,比如升起落下的太阳、阴晴圆缺的月亮、风雨雷电的呼啸、鸟儿的歌声、五颜六色的草木、有生有死的季节轮回,人类其实应该少些抱怨和愤怒,人需要的自然其实都给了,自然喂养人类,创造才是人类的意义。包括社会组织——血缘家庭、语言、澳门星际赌场艺术、生产工具。星际开户在缸缸洼和火石梁的羌人就创造了彩陶、石器和骨器。4300多年后的我来看火石梁是在五月的一天。和金塔其他地方一样火石梁被沙丘围困,干枯枯的芦苇让随时起沙尘暴的沙丘陷入寂静;干枯枯的芦苇顶着旧年硕大的芦花在清澈的风里摇摆;干枯枯的芦苇守着火石梁一年又一年;干枯枯的芦苇像一支支箭杆,随时发射锋利的箭镞,阻挡入侵者,与周围更广袤、柔软、油绿的麦苗形成了落差。一茬茬麦苗的一次次进攻没有让火石梁消失,当我穿行在密密的芦苇荡和沙丘中时,我明白了现代开垦人的良好愿望。白水早已退去,森林退去,羌人退去,村落退去,眼前一片荒凉,眼前也一片徇烂。葫芦状的火石梁布满先人留下的石器、彩陶片、铜块、铜渣,踩在两米厚的澳门星际赌场层上,忽地电击一样让我激烈地颤抖,满眼的碎片像星星闪闪烁烁,像阳光里的水花熠熠生辉,连片的璀璨令人眩晕,一片片四千多年前的彩陶就在手里,像刚刚从先人手里接过来,有先人的体温、目光,有白水的水分和浪花。这些碎裂的纹饰像碎裂的灵魂,一个个遗落在人间,一个个在我的眼前暴露无遗,像先人专注的目光盯着精细的纹饰一样,我盯着这些布满流畅的绳纹、菱形纹、篮纹的陶片,和先人目光重叠时,心灵擦出火花并有了回音。可是先人是天上的星星,只落在白水里。还有一块块断裂的石斧、石刀、刮削器不断地从我的手里滑落,光滑的表面让皮肤十分舒服,这许许多多的石器哪一件不是先人摩挲过的,哪一件没有留下先人的气息和汗液。尤其那些刮削器透着亮,薄如刀片,坚硬无比、锋利无比。先人用这些工具收割糜子和粟,也用它杀死敌人和自己。此时,远处有用现代机械播种的人们,我仿佛看到先人们用石铲、石斧、石锄砍倒树林,割掉杂草进行耕种;用石铲松土,用石锄和带尖的木棒掘土下种;收获季节,用石镰收割,用石磨盘和石棒加工粮食。从石器到现代机械人类走过太漫长的路。

站在火石梁前,巨大的寂静和空旷让我跌进无限的虚无,辽阔的荒凉让我感到了生命的意义和开拓的乐趣,一波一波沙漠的热浪裹挟着缺水的身体,仿佛火塘里的高温炙烤着制陶人,汗水不停地顺着眼角流下来,沾满黏土的手只顾着捏塑陶罐,柔滑的泥胎等待进入火塘淬炼。“陶人为甗,实二鬴,厚半寸,唇寸。盆实二鬴,厚半寸,唇寸。甑实二鬴,厚半寸,唇寸,七穿。鬲实五觳,厚半寸,唇寸。”这是做陶锅、陶盆、鬲的尺寸,胎壁要厚些,结实些,口沿也要厚些,而彩陶要精细,胎壁薄很多,器型小而精美,用来插花、喝茶、装饰,也有陶埙,在几百度的高温里让软泥变成钢铁,让柔软的线条、温暖的图画融进泥里,刻下一个个拙朴、原始的愿望,一个个清澈的心灵。一批批彩陶出炉了,新鲜艳丽,像雨后刚刚盛放的花朵,光焰烁烁,给人一种狂喜地热爱。也有音乐响起,是陶埙苍凉、悠远、雄浑丰满的声音,从白水边传来,穿过村落,掠过草尖、树梢,像晨阳照过、鸟雀起飞,盘旋在火石梁,回响在制陶人的耳畔。火光也照着炼铜人的脸,矿石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,在几百度的高温里让坚硬的矿石变软,流出铜水和铜珠,是多么伟大和辉煌的事,这应该是现代钢铁工业的雏形。我就星际开户在一座冶炼钢铁的小城里,摩天的高炉每天喷着各色烟雾,巨型钢管密布,纵横交错的高架让人生出冷漠、机械、硬和呆滞。火石梁上冶炼出的铜锻造成了精美的四羊头青铜权杖饰,铸成了戈、戟、剑、鼎、编钟和铜镜,大致按《考工记》里“金有六齐:六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钟鼎之齐;五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斧斤之齐;四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戈戟之齐;三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大刃之齐; 五分其金而锡居二,谓之削杀矢之齐;金、锡半,谓之鉴燧之齐”的配比锻造出的青铜器。在金工们调剂这些配比的时候,眼前定会闪过刀戟的寒光,感到过铜鼎的稳固,听到过编钟奏出的美妙音乐。站在火石梁前,眼皮底下全是闪亮的磷火,填满我的虚无、空洞、疲倦;全是阴柔的舞蹈,在白水边、在星星密布的夜空下、在含混不清无法表达的喜悦里、无限生长的事物里翩跹,那个人形陶罐好似自己,腼腆、羞涩、扭捏。其实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一具躯壳,无忧无虑、无思无邪成了光阴的器皿,其实从那时起我也是陶罐上的一条线、一颗星、一枚太阳、一只耳朵、一只眼睛、一只蛙、一只羊、一朵浪花、一束波浪,让先人枯燥的日子有了欢愉;全是深情地呼唤,对宇宙和时空的呼唤,对生命和自然的热爱。太阳升起和落下,飞逝的白昼和黑夜,奔腾的河流,婉转的溪水,心跳一样起伏的山脉,呼吸有致的生命节律,天圆地方的时空意识,花开花谢的季节循环和秩序,全在陶罐上,全是先人对宇宙和生命的感觉与诠释。对我,火石梁是宇宙,一种内省地、沉默地暗生力量,使我浸入深处,融入无限空间和空荡荡的苍穹。站在火石梁前,像花朵一样盛开的彩陶,让我感到了母性的柔美和神话般浪漫,感受到母性孕育的气息和分娩的欣喜。大肚腹的器型、扁圆的蛙纹、妖冶的女子多么妩媚的时代,多么柔软的时代,很快就被粗犷豪放、狰狞跋扈、充满威严张力的青铜时代替代。火石梁也像空荡荡的苍穹或陶器接纳了不断更替的新主人——月氏人、乌孙人、匈奴人、吐蕃人、西夏人、蒙古人、汉人。

自此黑水和白水两岸弥漫着厮杀和血腥的味道,挥舞着青铜长剑的人都长着一颗狼心,黑水和白水西岸海拔1300米的山就叫狼心山。河两岸广袤的青草让干裂的眼睛湿润,让心情暗淡的人精神振作,让生命涌动出搏斗的激情。匈奴人就散发着斗狠的劲头,身上的戾气、狡猾最具狼的气质,他们不直接涉险,而是学习狼如何避开凶险,让狼图腾连接起人与天与地的精神沟通和指引。匈奴人的欲望像祁连山的沟壑无法填满,匈奴人的跋扈让汉人压抑太久,汉武帝心里透着干裂的火焰,霍去病喷射、弥散、流淌着这束火焰,两人构成的战争火海让匈奴人灰飞烟灭。

河流是可靠的,草木是可靠的,城是可靠的,在火石梁和缸缸洼不远处,汉武帝修建了城,“城,以盛民也。”从汉武帝到汉和帝,中原和河西走廊的贫民、孤、寡、弱和流民不能自存者迁到这里,开垦种地,繁荣家园。城叫会水城,“众水所汇,故曰会水。”白水从这里流进黑水,结束孤独的旅程,也在这里汇聚成海——白亭海,3000多平方公里的区域,水草繁茂,牛羊塞路。每天清凉的风扫过水面、城和城里的人、树木,风让这里的一切放荡不羁,并煽起天空骄傲的蓝,煽起人气喘吁吁的欲望,煽起牛羊繁殖的热情,煽起小麦、豌豆和糜子的狂喜,风吹走草木上的灰尘,都闪着锃亮的光,都抬起了新面孔。水让这里的一切幽静广阔无比,让城在高处水面的地方像秤杆上秤砣摇晃,让吐着唾液的蟹子和虾四处溜达,让激情澎湃的鱼四处奔走,把牧人和牛羊的脚印送到远方,把酗酒者的低语和愤怒收纳,把扶犁耕耘田卒身上的白霜洗掉。汉王朝的梦就在那一块块新田畴里,就在涌起绵延海潮的白水和黑水里。

(原载2020年第九期《广州文艺》)


作者:许实 责任编辑:陈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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